Little bit of Ivory

如果我現在才表明心跡，說張愛玲是我最愛的華文作家，大概沒有人會驚訝——哦，當然，愛得這麼天經地義，或許還附帶一兩句對於《色，戒》的看法，無論有沒有閱讀過她的文字。就像某HK女歌手說她最愛看尼采那樣的理所當然，Fine。（誰說歌手不可以談哲學？）

但我最怕看到的，其實是什麼名人推薦十本好書之類的名單裡頭有張的名字。不知何時開始，『張愛玲』成了一個Brand Label，各方名人一提到張就彷彿塗上了Chanel香水那樣倍添氣質。『最喜歡看張的作品』成了某種cliché，畢竟我不是邁克或林奕華那樣公開宣認的「張迷」，說起來竟變得不那麼理直氣壯。

事實是我從盤古初開時期已中了張的毒，誇張點說，已是上個世紀末的事了。那時候的張還只是一個失落在書架上的名字，到書店找她的書，是要由左至右掃過一列張姓作家的書才會找到的，不像現在那樣的擺在書店最當眼處。那麼，為何我會拿起張的書來看？或許只是對一本名叫《傾城之戀》的書有點好奇罷了。豈料一看就已經不能自拔，迷的程度，大概和現在的fans追星一個模樣，只不過我追的是文字而不是歌影視。她的兩本小說集和散文集，我看了超過十次。凡是有點關係的書報雜誌，統統不放過。這樣的我大概不能自封文藝女青，因為我只沉迷於張的世界。或許是那時候我的粉絲身份太突出，某個年頭的生日，我收到的其中兩份禮物竟不約而同地是張的書。（雖然我不忍心告訴友好，那兩本其實是盜版書，在HK只有皇冠出版社的才是正版）甚至某次到LA旅行，還會因為這是張的晚年棲身之地而興奮，想像張究竟是住哪兒的公寓呢。（當然那時候十分年少無知的我根本不曉得LA有多大）

然後，看的書多了，生活經歷多了——就是所謂的『長大了』以後，粉絲的心態淡了，已沒有再像追星般的追下去，雖然依舊很愛很愛她的文字。看來我的文字控癖好就是由她而起的。

這麼嘮叨的自白，其實和以下所要寫的沒半點關係，只是我以為我已經不再在意，應該早就置身事外，但原來不。

最近經常想起張所說的「惘惘的威脅」，時代的確是在破壞中，「還有更大的破壞要來」，對，包括您的文字，但慶幸的是，您已看不見了。

最近讓我看到最噁心的，是引用張的什麼「愛情十大名句」，或許是電影版《色，戒》的副作用，把張想像成民國年代的「愛情小說天后」。

「因為懂得 所以慈悲」， 最近這句張之「名言」又給淘了出來，包括某愛情小說作家，把意思無限延伸。（可到這裡看看）

雖然東西兩個作家都是我大愛，但Austen寫來沒有寫張那麼切膚之痛，或許是因為文化與時代的雙重隔閡，隔了兩層皮，痛都沒大感覺吧。但說起張來總有那麼咬牙切齒之感受...

某愛情小說作家以為，張這樣說是對胡某這花心漢的包容。因為懂得他的性情，所以對他的拈花惹草也可以慈悲起來。事實卻是胡某在某一次讚了幾句張愛玲的作品，張只是回應說胡某『因為懂得 所以慈悲』 。（個人認為回答得非常的Cool~)

『回家我寫了第一封信給張愛玲，竟寫成了像“五四時代”的新詩，一般幼稚可笑，張愛玲也詫異，我還自己以為好。都是張愛玲之故，使我後來想起就要覺得難為情。但我信裡說她謙遜，卻道著了她，她回信說我“因為懂得，所以慈悲”。 』（胡蘭成，《今生今世》—民國女子)

我不願猜想胡某寫此文章之動機，是否志在為自己臉上貼金，但明顯的是，『因為懂得』的那個主人(subject)是胡而不是張，張只是認為，胡因為懂得她的古怪念頭，她的性情，所以對她的作品大加讚賞，胡覺得她對自己的才華太謙遜，但她認為這只是胡的慈悲罷了。

所以，實在很想敬告各方，因為不懂得，所以請不要亂寫。

最近重讀張的文字，發覺這幾句就是她的文字現在的命運：

『她想是世界末日前夕的感覺。這是自己的命運交到了別人手裡之後，給在腦後掐住了脖子，一種蠢動蠕動，乘還可以這樣，就這樣。』（張愛玲，《浮花浪蕊》)

不過寫得最精采的，還是咱們HK的李碧華大姐：

「我覺得“張愛玲”是一口井——不但是井，且是一口任由各界人士四方君子盡情來淘的古井。大方得很，又放心得很。古井無波，越淘越有。於她又有什麼損失？

　　“張愛玲”除了是古井，還是紫禁城裡頭的出租龍袍戲服，花數元人民幣租來拍個照，有些好看，有些不好看。她還是狐假虎威中的虎，藕斷絲連中的藕，煉石補天中的石，群蟻附膻中的膻，聞雞起舞中的雞……

　　文壇寂寞得恐怖，只出一位這樣的女子。————李碧華 」

其實，這幾句不也適用於西方世界的Austen嗎？我汗~= =；